纪长渊毫不反抗，任由齐宣山狠他脸颊，又敲打他背，抠他的咙，却怎么也不见那药被吐来。

齐宣山又低下，掩住脸上一闪而过的、疲惫又麻木的表情。他轻声说：“贱命一条，不值得大人多番费心相救，若......若再有下次，愿大人......不必施以援手，放自生自灭就好。”

他连忙劝：“孩，人活着就还有希望，人死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轻摇摇，答：“大人说笑了，没有人......会喜一条狗。”

“啊......这没什么，都是我应该的。”医堂主下意识便谦虚了一番。

“我想明白了，齐宣山，我喜你，我自诩聪明一世，在情上竟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纪长渊急促的息着：“你是个人，不是条狗，以前诸般折磨全是我的过错，你要活下去，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齐宣山似是完全不在意这药是作何用，低便将药吞了去，然后又被纪长渊端着茶杯喂了一杯温茶。纪长渊自己则取那枚黑药，梗着脖咽了下去。

纪阁主脸颊被得淤青，形容散，狼狈不堪，可此时一笑，依然得如明珠般熠熠生辉。

话音刚落，门被“哐当”一声撞开，那刚保证过不会偷听的无极阁阁主站在门外，脸惨白，踉跄着奔门来。

得知真相，齐宣山那一瞬间的表情可谓彩纷呈，他脸几度变幻，却没有一是欣喜或愉悦。他右手在接刺客长刀的时候几乎被直接砍断，此时裹得跟粽一样没法动弹，于是他伸左手，闪电般住了纪长渊两侧脸颊，怒喝：“吐来！”

纪长渊却笑起来：“我知啊。”

老儿烦躁地“啧”了一声，还没张，便听齐宣山又问：“大人，我上的伤......是大人替我包扎的吗？多谢大人费心。”

他从怀中掏一个装药的匣，里面装着两颗圆的药，一颗棕、一颗黑。

他说：“若宣山愿赏我活着，那我便从此你的狗、随侍你左右。若宣山死了，那我便为你殉葬，你放心，我知你怨我，等咱俩都死了，我会让他们把你的尸首送还给你的家人，我则找个葬岗一抛，或者剁碎了喂狗也行，绝不会奢求与你合葬，到下面还扰你清静。”

齐宣山似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太浅太淡又转瞬即逝，抓不住、也摸不着。

“你吃的棕那枚是母蛊，我吃的是蛊。”纪长渊细细的发着抖，里却满是定：“宣山，我只想你活着，以后，你当人，我才是狗，你无需原谅我的所作所为，以后你来掌控我的生死，是打是骂，是生是死，都在你一念之间。”

母蛊，无极阁专用来控制不听话的下属，服下母蛊者，可掌控服下蛊者的生死。服下蛊者每月都必须吞吃解药，若一月不吃、痛不生，两月不吃，便会直接七窍血而亡，而蛊所需要的解药，需得母蛊之人的指尖血来药引。

“您也说了，“人”活着，就还有希望。”齐宣山平静极了，仿佛正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我......太久了，时间越久，我就越快忘记，我是个人，不是条狗了。”

齐宣山不为所动：“主上生凉薄冷酷，今日有此表现，可能是因拼死相救，一时动罢了。大人不必介怀，想必过一阵，主上就会恢复如初了。”他抬看向医堂主，告罪：“狂悖，妄议主上，大人可向主上如实汇报，愿领罚。”

老儿不死心，继续劝：“你看他方才的表现，他会改的，以后想必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你疯了？！”小将军几乎是嘶哑的喊了起来：“你到底在想什么？！若我死了，你没有解药，便也活不下去了你知不知！”

“我想在还是一个人的时候死去，死的时候，也还是一个‘人’。”

纪长渊走到床边，将棕那颗药抵到齐宣山边，言简意赅：“吃。”

他指着装药的匣：“这是......母蛊，你听过的。”

“我并非不能忍受苦难，只是怕再继续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会忘记家人、忘记过去，只记得自己是条狗，忘记......齐宣山这个人曾经存在。”

他说：“若您今日没有救我，我为救阁主死去，既还了他的恩情，也不算违背自己‘留下个’的承诺，于我来说，便是个再完满不过的结局了。”

他说到这里，平静的语气中终于染上一丝颤抖。

不过短短几日罢了，折磨自己多年的人便突然之间情大变，如疯了一般。齐宣山连表情都不来，他心中滋味百转千回，一时之间，竟连是苦是涩都品不来。

我如何可能不施以援手看你去死？医堂主一句话刚要说，突然扭看到齐宣山脸上神情，他悚然一惊，脱而：“你不想我救你？你——你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