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的心弦重重一颤。

忘生为何如此平静？既无怨怼也无埋怨，仿佛昔年之事对他来说已是陈年过往，尘埃落定之后，就再不会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恐怕师兄并非不知，而是不愿。”李忘生难得如此咄咄人，一瞬不瞬望着他的双，“你不愿去想我们会受你牵累，会愿意为保住你而扛下罪责。所以宁愿设想我与恩师放弃你，甚至背叛你，如此一来，才能保全纯，保全我们自，你一人远走后，我们才能安然无恙……”

“还是说，你能为了不连累纯只远走，我与师父就不能为了你抗下所有？”

“可就算恨，我也一直希望师兄能回来。”

李忘生忽然伸手抱住谢云，将额抵在他额心：“我当初也曾恨过师兄。”

这个问题，他在逃亡的路上始终不敢思，但正如李忘生所言，他惊怒之下那一掌有多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很长一段时间里，谢云鼻间都萦绕着烈的血腥味，那不是敌人的血，也不是他的血，是师父的，是他欺师灭祖、打伤师父的罪证。

从前也是如此，一直都是如此……他一直看不懂忘生心中的想法。

但直到登上前往东瀛的船，他也没想通曾经那么要好的师弟为何会教唆师父放弃他——总不能当真如旁人所言，图谋师父的统、纯掌教之位吧？

他回想起当年，等恩师归来，朝廷也下了明令不再追究纯的责任时，已经过去半年之久，他也终于能去寻谢云，然而那时已经找不到师兄的踪迹了。

但——

“师父被我这不孝徒弟打伤，想来那李三也不会过多追究。只要将我——”

【“喜师兄，就算不知廉耻吗？”】

谢云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呼急促，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师弟的双。他结微动，艰难开：“我……”

李忘生忽然站起，理顺衣摆走向谢云。舱中仄，床沿至门不过两三步的距离，甚至不足以让谢云向旁躲避——虽然他并未迈步。

如今没有旁人在场，李忘生终于能将当年之事细靡遗、娓娓来。他讲了当年谢云没能听到的前半段对话；又讲了谢云离开之后纯被神策围山，任何弟不得离开；待说到半月之后师父撑着重伤亲自下山，面见圣人时，谢云的呼骤然变得急促：

李忘生先前的讲述实在过于平静，并未过多提及谢云离开后纯面临的诸般危局与困难，轻描淡写结束了这段往事。但他越是如此，谢云就越难克制自情绪，先前压下的愤恨与恼意再度翻卷而来：

“恩师下山后，于长安盘亘数月之久。”李忘生仿佛并未瞧见谢云的纠结神，继续讲了下去，“我作为唯一的亲传弟，只能留在山上安抚余下弟，直到恩师归来，纯方才解禁。”

“我和恩师，都在等待师兄回家。”

李忘生反问他：“彼时师兄已有恩师武学修为的七成火候，一掌下去伤势如何，想来你比忘生更清楚。”

太荒唐了。

被多方追杀的这一年里，谢云逃亡之外，时常忍不住反复回想过去，想纯，想师父，想……李忘生。

“师父的伤……很重吗？”

“……”

“何必如此费事？”谢云忽然开，语气沉沉，“直接将我这纯弃徒逐师门，划清界限，纯之危立解。”

遗迹中的经历的确全是苦痛，但也彻底让李忘生明了自己究竟错在何。他收拢手臂，努力将前这个仍旧年轻、却伤痕累累的青年抱，声线微颤，语气却定：

中一役之前，他不知师兄对他生了误会，只想化解师兄与师父之间因错听引发的，请师兄回山，却不想变起仓促，不但没能开解团圆，反而……

“……后来师兄带着温王远遁东瀛，圣人终于松，只要温王不再回归中原，师兄也不再参与皇家之事，此事便可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谢云的呼一滞，片刻后才咬牙：“你确实该恨我。”

“师兄心中原是如此想的吗？”

“在师兄心里，我与师父便是那等轻易放弃家人的小人？”

“没有！”谢云忽然声打断，“是我冲动在先，打伤恩师在后，你不必——”

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李忘生的行为，他只能认定师弟别有所图，师父被人教唆。

“……”谢云顿时攥了拳。

先前再度浮现在脑海中，他没能看见当时忘生的神情，却清楚听到了那微颤语气中的崩溃与难过。谢云心一悸，闭了闭，才涩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