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韩佑自从得知要被放到南海龙川，抑郁难平，一路且行且叹，行至鄱湖，见满目江悠悠，江来去无踪，泪不能止，于湖边停住脚步，便要投湖自尽，幸得有人认识他的脸，把他当作韩凡抓了去，押送的士兵不知何故便要上前阻拦，被那些胆大包天的布衣赶走了。韩佑跟他们去了杭州，见过伯恩，告知自己是韩凡的长兄，那商人低贱虔诚，竟给他下跪，韩佑于是明白六弟的妙，耐心听伯恩倾诉，常常与他相伴痛哭，世事艰难，人情难挨。

八月初六，韩佑奉命重回京城，韩凡府迎接时，见他后跟着一人，喜得大笑起来，忙跑上前拥抱。

“门杂多人语，不是详谈旧事的地方，六郎何不与伯贤弟内详谈？”韩佑盯着韩凡那一张与他自己隐约相似的脸，见韩凡貌端正，俊朗健，且年岁少他许多，不曾受尽官场冷，既能走箭，又能行军布阵，如今他朋在朝，不似他形单影只；放浪形骸，不比他翳内敛，韩佑觉自己不如韩凡，真不知旁人是怎么看错的。他于是上前一步，笑着建议。

韩佑见伯恩家大业大，比国库不遑多让，虽是贱民，在扬州一带亦是显赫尊贵的，便有了用他重振仕途之心，于是待人更加谦和，多月相伴，无有半分嫌弃的神。

韩凡抬看他，见他认真，便说一定会回来。郎景奎沉默片刻，让他发誓，韩凡笑了笑，叹，“此去燕地必速战速决，盼与兄乌角终相会。”

两人松开后，伯忠神眷恋地打量韩凡，笑，“天公，你我竟还有相会之日！”

怕他见了旧情人便任其调遣了，所以让我一起去，为的是看着韩佑，不许他向燕王谗言，说他怎么被陛下害了，要报仇云云。”

韩佑冷看着，漠然挑眉，心中暗笑，之前听闻围城时韩凡拿他的名号招摇撞骗，如今他也能用韩凡的关系了，这世间的因果机缘，岂能只顺着一人的心意来呢？

“那不是你吗？”郎景奎笑着看着他，亦用手撑着，脸上有似笑非笑的餍足神情。

原来伯恩自从被抓捕狱，家人送了许多钱财才将他赎回，之后便是并凉两州义军从北攻来，幸得他消息灵通，趁早离京回了江南，否则岂能全刀锯？

郎景奎闻言，猛地一愣，恍惚间意识到两人厮混了三月有余了。这些天，他罢朝后便来院中见韩凡，不曾须臾分别。不是斗走，还是郊外野游，或是品酒品菜，听曲弹琴……那人都奉陪，又或是内宅杂事有什么对错纠纷的，也是他帮着料理了，从前都觉得朋友相没什么，时至今日，那人说要走，郎景奎倒觉得怅然若失了。

“明月怕是要难过了。”郎景奎静静地坐起来，将杯盏放回盘中。郎明月是他最大的女儿，因着曾与韩凡说笑过，有一日郎景奎兴，便将她带来给韩凡看，那时韩凡笑着抱抱她，中似有喜之情，那之后，郎景奎便时时叫了女儿来陪他，内院中的女人对此有些不满，说这样不明不白的见面对女儿名声不好，郎景奎只这是带女儿见未来公公，全不在乎。

“韩弟记得说过的话才好，你去后兄定当每日去城外北望，一应乐事皆闭，日夜祈神，只盼你平安归来了。”尚书郎闻言一喜，觉此一诺定能成真，心如鼓，情动非常，于是脱衣散发，又压韩凡同乐。韩凡笑着放下杯盏，杯中剩酒随榻晃动而溅，落地滴答有声。

两人结为朋友，伯恩听他故事，称会为他打通关系，让他安心待在杭州，韩佑拒不受，欣然往南海复命去了。伯恩自此后与他传信甚密，若非如此，韩佑也没法知朝廷中许多事。

“……我的旧情人还不知在哪儿呢，”韩凡闻言，皱眉转了转手中的杯盏，中有些，他脱力躺倒在榻上，呢喃，“大抵下月便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