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雁行匆匆地跑到gong墙一棵柳树下，哇哇大吐。

没想到他这样吃惯了素食的胃，再吃那些所谓的珍馐已经是彻底承受不起。想想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也是家里备受chong爱的小公子，虽说比不上皇gong贵戚，可是什么样的好吃的没吃过？后来家dao中落，忽然就吃得比寻常百姓还差了，但渐渐适应过来，没想到这一回一步登天，一跃成为皇上的伴读，先是陪皇上吃了一顿饭，回到国子监后又陪着主簿吃，再然后就是被那些曾经正yan都不愿意瞧他如今一个个都哈ba狗儿似的tian上来的同门太学生架住，不由分说地guan酒、guan酒，还是guan酒。

贺雁行没想到这才当了一天伴读，就得遭受这样的罪，心里暗自好笑。人人都对他另yan相看，见面都不约而同地恭贺他平步青云节节高升，就连向来刻薄的涂长肃都开始对他点tou哈腰，直呼他伴读大人——可是这样翻来覆去的阿谀之词说了千百遍，起初得皇上赏识的欣喜现在已然变了味，见风使舵的恭维反而让他烦躁不安，更别说让他大吐特吐的所谓山珍海味了。

好容易借着习习的凉风解了一点儿酒意，胃bu的难受也缓了一些。贺贺雁行想到回到宿舍又要应付那些朱门酒rou臭，于是想着晚些回去，自己则信步在gong里tou闲逛起来。

循着食wu的香味，他竟不知不觉地往御膳房的后厨走了过来。方才吐光了那样贵重的食wu，现在反倒gan觉胃里空落落地有些饿了。

一声厉声呵斥xi引了贺雁行的注意，他便停了下来，看到后厨门前，一个七品掌厨正揪着一个nu婢的耳朵，给他一顿好骂。

“皇上的夜宵怎么叫你zuo成这个鬼样子！……我明天就叫你gun回家挨揍！”

御膳房后厨的门“啪”地关jin了。小nu婢的两只手在油乎乎的围裙上ca了ca，随后rou了rou哭红的yan睛。

贺雁行蓦然一愣，心想那nu婢怎的如此yan熟？再走近一看，小nu婢han泪的yan睛透亮，湛蓝湛蓝——不就是当年在他饿yun时递给他烤糊馒tou的喜儿吗！

“你怎么在这儿！”贺雁行一声惊喜地呼喊，忘乎所以地朝他奔了过去。喜儿吓了一tiao，仰tou见是熟悉的面孔，忽然也喊了chu来：

“是你呀！你是贺家的公子！”

然后赶jin捂住了嘴，怕叫人听到。两个孩子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

“真是的，怎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在挨打挨骂。”贺雁行跟喜儿找了湖边两块石tou，一高一矮地坐下，捡起周围的小石子往湖里抛。

“哎呀，快别提了啦。”喜儿皱起眉抱怨，“我娘改嫁了，我后爹是御膳房一个九品的小掌厨，说gong里缺人，就叫我娘把我带进来帮忙了。这下倒好，我净帮倒忙了，天天挨大掌厨训。”

贺雁行笑起来。

“难怪你要挨骂，你现在是不是还会把馒tou蒸糊？”

喜儿腾地从石tou上站起来，红着脸跟他争辩：

“你瞧不起谁呢！我现在就算什么都zuo不好，蒸馒tou也是一绝呢！我爹娘都夸我蒸的馒tou，又大又ruan，又甜又糯！哪天我蒸一个拿给你吃，你就知dao啦！”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又扭nie起来：

“不过，你现在是皇上的伴读了，应该也看不起我蒸的馒tou吧。”

“你都知dao了？”贺雁行有些讶异地问他，随后小小年纪便叹了口气，“你还说呢，我以后就是想吃素馒tou怕是也吃不上了呢，天天净吃得油荤，腻死人了……”

喜儿便嘿嘿一笑，牵了牵贺雁行的衣袖。

“所以说嘛，人家都挤破tou去争这个伴读的位置，殊不知你也烦着呢！要是我，我才不去当什么伴读呢，皇上天天功课那么多，累死人啦！而且皇上还那么凶，哪天要是打你板子可怎么办？哎呀划不来划不来！”

贺雁行看着喜儿，忽然笑了。这些天他看惯了一张张阿谀奉承的脸，他只觉得无趣，太无趣了，可是那张脸落入他yan中，就像朵chun天的huaban似的，不知哪儿的风一chui，飘飘然到了他心尖上，激起好奇的、惹人怜爱的波澜。

“你一个小nu婢，敢说皇上的坏话？”贺雁行在他脸上拧了一把，“皇上怎么凶了？”

“哎呀，我跟你说，”喜儿凑到贺雁行耳边神神秘秘地，“我上回在金水桥见着了他，他可威风了呢！骑在ma上，穿明黄se的金鞋，绣龙纹，缀着红宝石，把人的yan睛要闪瞎了呢！”

贺雁行笑dao：“我看你不是怕他，是喜huan他！”

“不可能不可能！”喜儿赶jin摆手dao，“他是好看，好看得要上天呢！可是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太监侮辱我们掌厨，被皇上知dao了，皇上当即就赏了他们四十大板！那可是四十大板！吓死人了！他还说什么，咳咳，民以食为天，gong里所有的事都比不上御膳房的事要jin……”

喜儿jin蹙着眉，装着皇上的语气摇tou晃脑地演，好不hua稽，逗得贺雁行几乎失了风度，要捧腹大笑起来。

两人在寂寂的湖边悄悄话，不知不觉已经等来了黎明的第一丝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