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辛苦了，放着我来吧。”嫂嫂从他后走来，压低声说，“前两日阿娘牵挂你，寝难安，今儿可算把你盼回来，终于吃下一碗饭、睡个安稳觉。”他不不顾跑去投军，害阿娘与嫂嫂忧心痛苦，王莽不禁羞愧，急忙了手向嫂嫂作揖赔礼。

于是她摇笑：“我并非挑你的理。叔叔年纪不小了，实该说门亲事。可每每俸禄一发，你便拿去接济民，家里素来没有积蓄。”又从怀中摸块红缎，掀开送到王莽前：“纵是一颗真心，也得落到实地才行。这是当年你兄长聘我门时打的几样首饰，若不嫌弃，叔叔便拿去用吧，去把你的心上人娶回家来。”

王莽心惊动，又不免唏嘘。他自来不把儿女情长放在心上，从没有过心上人。如今终于有了，可他的心上人，哪是能娶回家来的。

待到日薄西山，暑气消散之时，本已置完大半，仅“奏”箱中仍余浅浅一层。公孙澄传来晚膳，适时提醒：“陛下辛苦，该用膳了。戊时三刻门落锁，不知今夜王大夫可留否？”

“好了，不生气了，嗯？”刘傲在他大臂上轻拍两下，转指着满地木箱笑，“你的活儿吧，攒这两日，快搁不下了。”

刘傲赶忙“哦哦”两声，冲王莽：“时候不早，朕就不留你用饭了。君——”似有许多话堆在，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补了句“明日朝上见”，便怏怏目送王莽行礼退下。

天情多么痛快敞亮，拿得起、放得下，几天前还涎脸缠着他，如今说翻篇就翻篇，坦坦要与他兄弟，他却如此不甘，倒显得他不识时务、不知退了。

回到自家简朴小院儿，嫂嫂已伺候阿娘与小侄儿睡下，王莽往灶上拾掇剩饭剩菜，胡吃了一顿，便来到院里，拾起嫂嫂浣洗了一半的脏衣，挽袖劳动起来。溶溶月下万籁俱寂，王莽双手浸泡在盆里搓洗，前不期然浮现公孙澄爬上龙榻、拉合珠帘时那抹羞的甜笑，顿觉酸心透骨，后槽牙都倒了。

王莽踏着落日余晖自东华门，在华灯初上的长安城中踱步缓行。一天一夜，从黄沙漫天的军营，回到香风彩绘的未央，他的心起了又落，终究是怅惘难平。

王莽便收了心，兢兢业业从早忙到晚。天依旧哈欠连天，打了一个又一个盹儿，传来一样又一样糕瓜果，却没给王莽添什么。每当王莽念完一本、请他定夺，他便讲几句和稀泥的车轱辘话——这是昨儿他在长信撒泼打说不了，太后教他的“为君之”。

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天近在咫尺，王莽又闻到那令人迷醉的幽香，因而渐渐脸，屏住气息不敢抬。

嫂嫂见他这段日时常乍喜乍悲、失魂落魄，甚至负气走，猜想他有了心上人，却情路不顺。这般相貌的男儿，怎会有姑娘家看不上？多半是嫌弃他家清贫、拿不像样的聘礼。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王莽质问自己。此番得官光禄大夫，连升三级，登庙堂；且不用屈侍主、遭人唾骂，夫复何求？天着实待他不薄，既已决定“就此翻篇儿”，不要他伺候了，却仍为他着想，给他这样的面，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