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温柔情的微笑，在看到谢云的一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淡去了，旋即化成一个不疏离，亦不亲近的弧度，僵在李忘生的嘴角。李忘生立时拢住了衣裳，掩去了上风情月意，“大师兄来了？”

房帘影垂，香沉沉，李忘生坐在红绫似的烛影下卸珠冠、解罗裳，罗裳褪，落开，石破玉，两弯锁骨，若山纤纤，肤光腻如酥、白似脂，肩，缀着数浅不一的嫣红，不知是被人吻来的，还是咬来的。琳琅的珠玉苏缠在他的指尖，两扇细长黛黑的睫上下翻飞，一不留神，一朵雾香的乌云，挣脱了鲛珠琤琮玉玲珑的束缚，涓然地飘落在了他的腰际。

李忘生重复着那个人的话时，嘴角微微一弯，他想着那个人时，底又浮现了清浅似的温柔，是想到了真正喜的人，才会有的喜，谢云从未在他中见到过这样的喜，他只能动弹不得地留在原地，听他说，“大师兄，不是每个人，都要一直喜你的。”

谢云翻过窗，房。

“师兄，你回归唐土，以一己之力开宗立派，是值得庆贺的喜事，你愿意与纯冰释前嫌，也愿意前来观礼，忘生在此多谢了。不过，你真的喝醉了，还是去歇息吧。”李忘生陡然站起，打断了谢云颠三倒四的话，长发随着他起的动作，摇如迤逦烟霞，他拂开谢云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好似拂去一片飞灰轻尘那么容易，他似乎铁了心，打定了主意，要将所有的心里话和盘托，“师兄一向聪明，所以说的没有错，他的确待我很好很好，我也很喜很喜他，两情相悦，互订鸳盟，有什么不对？他说，等成了大礼，就带我到南方去看看，南国也有常年积雪的山，是我从没见过的，雪山上有永远不会凋谢的红，还有看到了月光，才会飞起来的蝴蝶。而这些……你是不会带我去看的，你不到对我好，我又为何要稀罕你这样的喜？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既然如此，师兄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直到，李忘生微笑着回过眸来。

谢云像是没听见李忘生说的话，他松开手，梅从指尖安静地飘零，红烛昏罗帐虚化成了梦一样的背景，烛影里浮泛着他低低的语声，语气却极平淡，仿佛毫不在意似的，仿佛他只是在跟他讲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话，说昨日雨，说今日霁晴，“但是以前，你也很喜我。李忘生，喜是可以说不喜就不喜的吗？要是你从前喜我，现在为什么不喜了？还是说，你见到一个，就喜一个，也不他是谁——”

于是他了，摘下斗笠，斗笠上落满了碎雪和梅，他醉醺醺地向那些落雪与残了气。雪化了，梅却不肯化，他拈起一片薄红的梅，这不是一完好的落，被虫蛀了一痕弯弯的缺。绛红的残，红得犹如李忘生眉心的一尾鱼。

谢云还看到，李忘生的眉几不可见地一蹙，“师兄莫不是走错了地方？喜宴在前殿，这时候，应当还没有散，师兄不再去喝一杯么？”他还听，他的语气已是尽量的克制和委婉，“或者师兄是累了，我唤执事弟引你到客房去歇息，好不好？”

一时便无话了，只有红烛汩汩零落而下的清泪，一簇一簇，渐冷成了珊瑚。

“他对你好不好？”谢云一瞬不瞬地看着，问，“你也很喜他？”

尾音静静地飘散在香兽吐的轻烟里。

谢云想起凤尾金泥带，过了一会，又想起龙纹玉掌梳。

李忘生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珊瑚凝成他眉心的颜。

谢云这才想起，原来自己喝了很多酒，所以，他应该从自己无与比，引以为傲的清醒里，打捞一微不足的醉意，大发慈悲地施舍给李忘生。

不声了，许是了醉梦。

谢云像是看不清这似的，他凑近它，细瞧，任凭一障目。

他想着想着，还想起了鸳鸯两字的笔画，一横一折、一撇一捺，一笔笔，写在李忘生的影里，忽而，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地散去，只腾起一束袅袅的烟尾。

良久，李忘生垂下了睫，轻叹，“师兄，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