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知除开那些绮丽烟霞傲笑江湖，绝不会写话本的是脚背间或爬过一只蜈蚣，被鞍磨破的大肤，以及闻起来香的烤吃到嘴里就像木渣。

梁佑宣惊诧地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荒郊野外需要掩饰份，到人多杂的闹市反而不用了。周映年倚在窗边，笑着摇摇：“荆楚之地民风彪悍，朝廷反而不敢当着百姓的面贸然抓人。”走在野外却可能会被寇绑走。

侍应端上一壶酒，才自飘飘然中唤醒他。周映年揭开盖嗅了嗅：“是楚地特产的桂酒。”

荆州住往上数三辈，都是饥荒年间走投无路才涌汉江域的各地百姓，生生将战争践踏荒废已久的土地开垦成良田万顷。在这情况下，远在天边腐败滞后的朝廷自然显得可有可无，甚至有大量青壮年集结起来武力抵抗缴纳赋税。朝廷弱，只好睁一只闭一只，但凡各路壮士不要起义也就罢了。

梁佑宣太单纯，逗这样的人最是好玩。周映年偷笑着，把意犹未尽的人拉起来下楼吃晚饭。梁佑宣习惯拿上斗笠，却见周映年挑一挑眉，“还没够啊？”

“那还辛苦啊，”周映年招呼他坐过来，歪歪，“我一个人的时候都睡树上的。”

若单把周映年的睛挖来端量，似乎也并没有好看到神魂颠倒。他的型不够致，鼻翼不够对称，嘴颜有太，脸上太多伤愈合后留下的小凹陷。但所有的普普通通叠加在一起，却显得那样风姿俊逸，只是平平常常坐在那里，就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既然梁承颐私自囚禁皇弟属于不义之举，对于朝廷不依不饶意图加害梁佑宣的命令，无论是谁都要好好掂量因一悬赏得罪荆楚英雄是否合算。

迷蒙泪中，他悄悄地想：如果你才是我的兄长，那该多好？

“现在才叫自由的话，前几日莫非算我押着你在走？”周映年撇撇嘴，颇为委屈。

梁佑宣很少被允许喝酒。他的喜怒哀乐尽在梁承颐掌控，自然没有机会借一醉发积压已久的狂。算下来，上一次见到酒，是梁承颐往他后了半坛贡酒，另外一半都浇在了他的脸上。

襄到荆州一共走了三天，梁佑宣跟着周映年风餐宿钻山老林，几乎有不那么想追求江湖浪的生活了。

曾经遥不可及的自由。

——他离开后，我该怎么办？

周映年淡淡笑着，顺应意愿倒了酒，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漫声：“那就以这杯酒，纪念小梁兄弟第一次来荆州吧。”

但既然已经远走飞……这酒似乎正与他飞扬的心情衬映，梁佑宣用渴望的神看看周映年。如果不趁机把曾经被禁止的事情都一遍，岂不是亏大发了？

桂酒闷香太，不是他喜好的品类，他并不嗜酒，却克制不住一杯杯豪饮，分不清是对一瞬间满绽开的辛辣刺痛上了瘾，还是心甘情愿醉死在多情的波中。

对着一桌菜肴举起筷时，梁佑宣终于咂摸了话里的意思，满心期待地问：“那我是不是……已经自由了？”

么样的人才能不动心呢？

“第一次”，是因为他认为我还会来吗？不错，我已经自由了，无论往后想去哪里、去几次都行！这个词暗藏的祝福让梁佑宣不得不再次思考：他对我太好，好到几乎不真实。

果然是我太贵了吗？梁佑宣听呆了，见人轻笑声才意识到是随编来诓他的。他气呼呼坐到床边，在周映年给他位时很快忘记了生气。

对上他永远着温情笑意的，梁佑宣完全理解为什么所有故事里都至少有一个轻易为飞仙动心的角。那双眸光得不可方的瞳专注望向任何人时，都好像他里心里只剩下这一个人。而任何人都会立刻相信，自己就是他心尖最好、最光彩夺目的人！

梁佑宣醉得太快，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握着杯安静泪。他的最后一记忆，是周映年扶他回房躺在床上，帮着脱掉了外衣。

荆州府好歹有了像样的客栈。周映年开好天字号房间，立刻叫了洗浴。梁佑宣舒舒服服洗了三天来第一个澡，摘净发里的草叶，着肩颈叹江湖人就是辛苦，村里四方桌铺一层油布就算上房。

梁佑宣一叠声否认，乎乎举着筷傻笑。活在人间的幸福，就像下袅袅蒸腾的香气一样，虚缈却真实。

梁佑宣垂下帘，学着他的样一饮而尽，被呛得连连咳嗽。桂酒的桂来自桂叶，那三分香辛辣烧得他轻飘飘的。

梁佑宣红了眶，千言万语都被堵在，最终郑重地吐两个字：“谢谢。”

周映年好像也想说什么，但只是笑“请”，饮尽了杯中酒。

——我欠他的这么多，该用什么还？

如果没有从行里翻一小罐调料白相考虑周全到了极，他已经想原地放弃，就地改行当农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