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此刻才发觉若人在泪时说话，腔中的震动会如此不同。

与他们在树林里一回坦诚相待时一样，季良意穿漆黑的衣服，墨发飘，手握一柄滴血的剑，只不过上骇人的雨气味，转被更为悚然的雪风尽了。

一通贯，里外都结了冰。

下迎着猎猎寒风，他亦无可自地不断回忆着这些往事。他亲得意的脸颊，又吻他的眉骨，掌心里捂着小孩的冰凉耳垂，也正瑟瑟发抖。得意双目闭，不愿看他。

得意一时哑然，他仓皇地睁开双，后又沉缓闭拢。雪带着季良意的气息，落在他的嘴上、尖上，化成他心底的一滴泪。

“从此以后，若你掌中真心还有一日动，我便一日不再对你有所隐瞒，如若老天爷不信，我愿受利刃穿膛、毒箭剜心，只为……能永伴心上人左右。”

当年在场时怎么未曾发觉？他还在窄迫的轿里苦坐，居然就已开始胡思想。

可他永远是季良意的心上人。季良意一天也没有忘记自己透过盖的红纱，望见这位小相公时，心中是如何悸动、喜悦的。

男人沉默着，扔掉长剑，解开外袍，接着脱去甲衣，卸下腕的护手。他再没有任何掩饰，一前倾，膝盖沉沉砸泥地。季良意端端正正，跪在得意面前。

他恨恨骂，嗓音发沉，雪风如同呜咽声。

“……我又不会恨你……”

那些他曾自诩正义的抉择，在得意的人生里留下多少刻痕，而到来只不过扇了他三个掌，便决定不再恨他。

可是这回，得意独自坐在冰冷的死人堆里。

天地间皑皑无声，雪染白了风中相拥的两人，天边一片朝霞，太正从草原的尽缓缓升起。只要人世间还有这样的大雪，天下有情人，似乎……也都可堪白首。

季良意牵过得意右手，将他的掌心在自己。

得意在风里有些摇晃的影，终于被人拿袍拢住了。季良意将他的脸轻轻捧起来，上面有泪，泥土、血污，以及四媳妇那一脚留下的淤青，脸颊消瘦得厉害，睛似两颗桃。任谁来看，也不会觉得他还是两人初遇时，骑在背上那个矜贵冷漠、目中无人的小新郎官。

得意坐在一片泥泞里，不再动，他盯着前人，眉皱，却不甘地睁着睛，冷风一刮，睫忍不住抖动，原本苍白的脸庞便开始泛红。

“……得意，对不起。”

得意佝下，肩膀颤抖起来，他痛苦到难以发声，不得已将脸庞捂住，泪一漫指，哭声几乎听不清。

“我早就问过你……我早就问过！！你早告诉我不就好了……可是你什么都不说！！！”

“……你为什么不说？”他忽然喃喃，“我又不……我又不会……”

“骗，骗……骗！”

从前他也草原上的夜风一样张扬，从不回望倒下的尸，这一生难如逆旅，他执剑前行，没有哪怕一次想过要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