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打开手机，看见几个张医生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接通后不等他说话，那边先欣喜地用苏市话喊一声“有恨”。

他扶着车门下来，踉跄一步，撞在樊寒枝脊背上，顺势抓了他衣服下摆。樊寒枝推他一下，要他站好，他便站直了，但仍抓着他的衣服。

“有恨？”

原先是没胃的，现在还是乖乖地拉开椅坐下了。

他不知这样能不能称作“瘦”，他对胖瘦的概念在十五岁那年变得极端。

茶几上的电熏炉里熏着两颗香，飘来的味里有和樊寒枝上一样的薰衣草香，黎有恨闻着觉自己像随飘飘的叶，安心舒畅得险些睡着。

“不可以，不要挑三拣四。”

“就……不太想说。”

樊寒枝在一旁接话，淡淡地评价他“大耳”。

回房间后睡了一会儿，醒来快要晚上八钟，去到楼下发现樊寒枝一直在餐厅等他一起吃晚饭。

樊寒枝那翩飞的衣角几次蹭过指尖，他就是抓不住。

回去时餐桌已经被收拾净了，他暗暗松气，看见樊寒枝在客厅看新闻，便上楼拿了速写本下来，坐在一旁画他的侧脸，细细地描摹他的睛。

“你又要这样想了——”那又一片闹声，有人“张医生”这样焦急地喊着，“有恨啊，我现在有忙，你也先去睡觉，空了我们再聊。”

他挂断电话躺回床上，没什么睡意，听着戏曲画画，天亮时就下了楼。

黎有恨回过神，闭一闭睛，说：“我在听。张伯，我、我真的很……吗？”

想去拉樊寒枝的手，但樊寒枝躲开了，让他下车。

“但是全吐了。我又了那个梦。”他停了停，站起来走到全镜前，撩开衣服看自己的肚，瘪瘪的凹去，肋骨清晰可见，分明，被苍白朽的肤裹着，枯树枝一般。

他开始节，并且瘦得很快，慢慢发展到闻见腥就会反胃的程度，这几年都只吃些素，极少数时候会吃煮的。

直到樊寒枝婚后第一次带沈寂回苏市看他。沈寂打趣他，说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吃。

黎有恨忽然放松下来，靠着盥洗台坐下，也用甜的吴语叫他“张伯伯”。

两人这么僵持片刻，黎有恨示了弱，继而像一只叼着栓绳的，生怕自己被丢下，跌跌撞撞追着樊寒枝跑，想要樊寒枝牵一牵他。

帮佣张罗着上菜，西式的排意面，他吃不惯，说想吃蔬菜沙拉，被樊寒枝一回绝。

“怎么去参加葬礼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是你爸告诉我的。”国内是下午，张鸿影在大学和医院都有职位，不知是不是在忙，背景音一片嘈杂。

他一直记得沈寂的细腰，小小一束，窄瓶颈一般，承托着上面似的好的脸，又倚靠着下面浑圆丰的和。樊寒枝总是轻轻抬手一揽，就能把那柳腰握在手掌里，服帖得仿佛生来就为樊寒枝的手掌而生。

黎有恨被方才的梦搅得心绪不宁，说话语无次：“不舒服……嗯……好的，我哥今天特地等我睡醒和我一起吃晚饭，我吃了排。”

他从来没在意过。

“嗯。”

小时候他胖嘟嘟的，像年画娃娃一样喜庆，许多年来在学校里一直是班级中块最大的一个，同学们在背地里都“冬瓜”“大”这样嘲笑他。

他撇撇嘴，吃了盘里用来缀用的两个圣女果，兴致缺缺地摆着叉，戳一戳排又扒拉几下意面。

难得的晴日，帮佣说樊寒枝门晨跑去了，他便也在后院溜达了几圈，等樊寒枝回来后两人一起吃了早餐。

张鸿影愣了愣，“是吗。”

自七岁那年被拐事故之后，黎有恨就被黎铮送到张鸿影那儿心理治疗，到如今已经十二年。张鸿影知他所有的秘密，包括最罪恶的那一个。

樊寒枝见状冷冷瞥他一，他只好拿起刀切下一小块排，排大约只有三四分熟，还沾着寡淡的血，飘一烈的腥。他一阵反胃，着放嘴里，草草嚼了两就吞下去，这么吃了三四块，肚里有蚂蚱在似的难受，灼痛得厉害，喝也不用，顾不了其他，摔了刀叉往洗手间跑，一气吐了个净。

晚些时候两人各自回房间，他吃了药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又陷泥沼般的梦里，惊醒后时间才走到凌晨一。

“行，不说就不说，不是什么大事，在那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