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梦。

粘腻、chaoshi、沼泽般的梦——季斳在半夜醒来，忽然chuan不过气。

他看到刚步入成年人行列的，年轻的自己，在成年那一天被哥哥亲手拖进了一个shen渊。而造成这一切的zhongzhong的始作俑者，正躺在他的shen边，和他共享一张床铺。

这个认知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hua，季斳机械xing地垂下yan睛，英ting的侧脸冷漠极了，郁气bi1人。

昏暗的灯光下，饶是平日里看习惯了，男人熟睡中的模样仍撞得他心神一dang。季斳平常很少有时间这么端详着季郁之的脸，大多数时候他们是别扭组合在一起的两株枝丫，他看得极为仔细，好像妄想从那张脸上找chu他们一丝一毫的相似，可是没有，季郁之像极了他早逝的生母，季斳搜chang刮肚地想了一阵，似乎是对那惊鸿一瞥过的女人有那么些印象。

那是个苍白，孱弱的人。偶尔地笑，像是冬日细雪下稀碎枯萎的hua，透着死气沉沉的生机。女人平日里总是在自言自语，时哭时笑，于是显得那个小小的微笑更加可贵。远山似的黛眉和一双乌黑的眸，比山水画里的mei人还要清丽三分。

可惜早早就没了。

暗夜里时光遂目光一起liu淌，季斳的yan神向下，再向下，视线落到了还未凸起的小腹以及一条薄薄的绒毯上。他忽然红了yan，以肚脐为中心的腹bu涌chu了刺痛，又或许是他的幻想，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tiao起来大喊大叫，把兄长从被子里拉chu来，狠狠地质问他为什么。

然而终归是没有发生，季斳忽然gan受到一gu无力——像是一张白纸被人捋平放置角落的无力。他被抹平了，凶手是哥哥。

质问逐渐成了几不可闻的呜咽，那些哽咽碎在了咽hou间。他透过指feng，看见了季郁之yan下淡淡的乌青。然后意识到今天没有看到佣人，一个都没有。

怀yun后他一直在闹脾气——他一直是这样的，只是现在更加喜怒无常。而季郁之，或许是chu于对未chu世的骨rou的怜惜，作弄他的次数少了很多，于是更加助长了他的威风，季斳开始不爱见人，在人多的地方，他会有zhongpi肤被人肆意tian舐的、恶心的gan觉。曾经追求被“众星捧月”而带来的虚荣gan的日子，随着现下还未胀起来的肚子而离他远去。他闹着要搬到郊区，闹着要遣散佣人，到了现在，家里就剩下了一个负责园艺的园丁，以及一个从事他们家多年的老妪。

那么季郁之呢？

季斳眨眨yan，大脑迟钝地意识到，郊区的房子里市中心的距离多么远，早晚高峰要堵多久的车，以及他的哥哥是怎么从那么一大堆待chu1理文件中chouchu时间两tou跑的。

可是他又看见搭在肚子上的薄毯，那是一个jing1巧温婉的弧度，服帖地挨着他。像是一个嘲讽的弧度，赤luoluo地嘲笑他的懦弱和逃避。一gu凉意顺着脊椎漫上脖颈，房间的温度适宜极了，他却好像是迷失在大雪纷飞里的旅人，被冻得四肢百骸都颤抖起来。

接着shen边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季郁之终于睁开了yan，半梦半醒的些许迷茫冲淡了那双yan睛平日里携带的一切jing1明冰冷的算计，他轻轻地靠过来，像是一只摒弃了一切世俗礼仪不通人事的小兽，秀气ting直的鼻梁在季斳的脸上蹭来蹭去，声音里还带着nong1nong1的困意:“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而他合该是应该拒绝的，但季斳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顺遂地顺着季郁之的动作，缓缓陷入一片沉默的被褥，沉浸在浮云一样的柔ruan中。他听见旁边渐趋平稳的呼xi声，忽然开口:“我不原谅你。”

呼xi声停了。

致命的缄默在房间里蔓延开，季斳抓jin了手里的布料，心脏得快要从xiong腔里tiaochu来了。漆黑的房间里他看不清兄长的神情，却gan受到了两dao执拗的目光钉在他的shen上，如跗骨之瘟。

“嗯。”

这是回答，想象中的一切事端都没有发生，季郁之忽然抬手，像是抚摸一只小动wu似的，带着一点温度的指腹轻柔地mo挲着季斳的tou发，这让季斳有了一瞬间的晃神，时间好像是突然回到了相依为命的小时候，而后来的zhongzhong都还没来得及到来，而他那时候只是无端地喜huan自己的小哥哥。

季斳终于是有些困了，只是漫无目的地想，后来呢？然后呢？yan睛彻底阖上之前，他还是想了起来，就像是所有开端mei好的故事一样——然后他的小哥哥，那个常年看似孱弱的少年，就像是一缕淡淡的、轻轻的风，走时连一片云都没来得及拂动，就消散的干干净净。像是一张薄薄的，来不及写满文字的纸。

自然他也没gan受到来自兄长的叹息，只是静静地睡去了，一如之前无数个长眠黑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