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川微微挑眉，嘴角泛起一丝怀念的笑意：“哦？先生是谁？”

“国文课。”学生抖了抖袖，笑。

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偌大的教室里回着桌椅拖动的余音，窗外的光线透过半开的木窗洒落来，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讲台上，一个清瘦的影正在收拾书本。

贺鸣川蓦地一怔，握的指节微微泛白。连那学生别离去，他都未曾回神。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故意将“许”字咬得轻，而“先生”二字落得格外重，隐隐透些许讥讽的意味。

那人着一袭青布大褂，脚下踏着底布鞋，袖整洁，衣襟平整，举止间自有一书卷气。他着一副老式镜，镜片后的神专注而平静，似乎对周围的动静并不关心。

五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将一名意气风发的学磨砺成沙场老兵。却不知曾经的课堂、书院、师友，如今是否依旧？

纸上的松鹤纹熟悉得刺。贺鸣川微微一怔，弯腰拾起。他的指腹缓缓挲过那鎏金图案，展开信件一看，开几行字映帘——

落款，赫然写着四个字：上林学府。

不觉已有五年了。

一说不清不明的情绪在心翻涌，贺鸣川压下心中的复杂，迈步走了去。

琉璃瓦檐下的匾额仍旧是他记忆中的“上林学府”四个鎏金大字，只是岁月侵蚀，金漆已有些剥落。门前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学裹着呢大衣，捧着书本快步穿行。

卫兵正响喇叭，却见后视镜里贺鸣川抬手制止。他推门下车，站在校门前伫足片刻，终是迈步走了去。

原是一封校庆邀请函。

彼时他不过是个满怀鸿鹄志向的学，冬夜苦读，日辩论，与一众同窗激扬文字，纵论天下。直到大四的某一天，布告栏突然贴满东北战事急报，沈沦陷的号外盖住了学术讲座海报，学校急动员鼓励学生参军伍......他便是在那时脱下青布长衫，换了一戎装。

“是许白桥许先生。”

校庆那日，贺鸣川穿着一袭笔的军装，坐在车里望着熟悉的校园大门。

上林学府，金陵最学府，旧日他也曾是那青砖红墙里埋首书卷的一员。

许白桥——那个曾与他并肩在上林学府读书的同窗，居然还在这里，居然还在讲课。五年前，随着沈沦陷的消息传来，整个年级都积极报名参军响应号召，唯独许白桥没有。他这个决定曾让很多人到不解，甚至大为失望。但许白桥却从未解释过什么，也未曾任何犹疑或愧疚，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到最后，无人再提异议，众人纷纷称是，心服服。

典礼尚未开始，他便沿着石板路缓步而行。脚下的青砖依旧，连风中夹杂的墨香都未曾变过，只是边已不再是旧时熟悉的面孔。

许白桥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淡淡地看了他一。他的目光并无惊讶，也没有一丝熟稔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语调平静而客气：“请问，您是哪位？”

而贺鸣川仍坐在原位，随手拿起桌上堆积如山的情报，目光快速扫过各军报、调令、粮饷清单。忽然，一封洒金笺从中落，轻轻飘落至地面。

顺着记忆里的路径，他走那幢白墙青瓦的教学楼。正逢下课铃响，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涌，走廊里顿时闹起来。他随意拦住一个背着书包的年轻人，声音不自觉放轻：“你们刚上什么课？”

，甚至连敌军可能的攻路径、兵力调度都推演得分毫不差。那些将领不由得对视一，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他合上信笺，目光落在落款的校名，片刻后，缓缓将其放怀中。

贺鸣川快步走教室。

贺鸣川站在门，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人上。五年未见，许白桥看起来几乎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外界的战火、动都与他无关。他甚至觉得，这间教室就像是一个时间静止的角落，将许白桥牢牢封存，任外界风雨飘摇，而他依旧低眉翻书，讲授诗书文章，波澜不惊。

“时维霜序，欣值本校立校十五秋……”

“许先生，好久不见啊。”

三小时后散会，众人鱼贯离开会议室。走廊里响起凌的脚步声，很快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