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个凡人契约后，他奉上那具身体，带给龙的却是灵魂盛宴，龙喜欢这道甘香的醇美。它其实毫不介意凡人的生死，它只是想要掌控让它瞬间动念的一眼沧海。

他要是失去那美味的灵魂，跟死了也无甚区别，就算吃了，还不够给龙塞牙缝。

龙对着镂花骨架的灯柱吐出一串龙息，低沉的长吟在石殿响起，遥远而又缥缈，声音像是活物那般，在厅堂里激荡回旋。这就是鲲王的鸣叫，听着模糊而不真切，毕竟没有北溟玄海之壮阔，这只是一方斗室。

韩非有一点说错了。龙并不向往回到更高经纬的时空，回到星空里那个来源之地。它向往的是掌控这个世界的自由。

但这份对错，龙根本不屑和他解释。

鲲王苍凉悠远的长吟还没消散，龙就听到了另外一种微弱的呻吟。它没去留意过了多久的时辰，但它偏过头就看见那具倒在地上的身躯，开始挣扎着想爬起来。

龙静静地看着韩非，它没有像以往那样帮他疏通肿胀的腔穴，他此刻一定走不动路。韩非晃动半天，他果然站不起来，甚至还无法坐起来，他撑起身体又摔了好几次，才堪堪能稳住身形支撑着上半身。

他一边喘息一边缓慢爬行，找到被龙吹飞墙角的外袍穿上，寻了处干燥的石板，用衣服裹住身体，换个舒服点的卧姿又倒回去。这整个过程虽然极为费劲，但他只在刚清醒时低沉的呻吟两声，就再没出过声。

韩非像头受伤的野兽，不论何时都已习惯独自疗伤。即使他知道龙就相隔不远，但他连看也没看那龙。他并非藐视神灵，而是他此刻实在无力继续招惹那条龙。

但龙却有了一丝被无视的不悦。

它想要凡人的驯服，如果韩非向它示弱求好，它可以给他抚平身体伤痛，让他好受；它也喜欢凡人的固执，如果韩非藐视它，它不介意再接着惩罚他，让他难受。

可那凡人却站在天平的中枢。

既不会屈从，也不再冒犯。脆弱的凡人这份坚守的孤独，龙很不屑，又很不甘。

龙再去吹骨架灯柱，让石殿里回荡更多苍劲悠歌的旋律，它吹得仔细，旋律一道叠着一道，撞在石壁上再化为交织回音，透出沧海巨浪的壮美意境。龙知道就是这源自上古鲲王的长吟让那个凡人醒过来。

原来他也喜欢鲲王的鸣叫，充盈着对澎湃之力的超越和对逆天之命的抗争。可鲲王却惨败了，持续千年鏖战的最终，是龙撕碎了鲲王的每一处身体，把它吞噬得干干净净。龙满足地沉眠百年，消化这份美味。

后来它醒了，本能反应吐出一截白骨，鲲王的咽枢之骨，竟然一直卡在它的喉咙没被吞下。龙的颌下与脖颈相接之处，有一块弯月的倒生鳞片，它平日把这块逆鳞藏得极深，贴着咽喉，所以被骨头硌得生疼。

龙留下了这块骨。这是鲲王的遗愿，还是它沉眠时下意识的选择，它也说不清。龙忽然发觉，凡人对力量与天命的执着，从那双荡着北溟鸿波的眼睛里透出，原来这才是让它感觉到一丝熟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