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情形，霍求懿思忖片刻，犹豫着开，“新帝登基之初，我记得朝廷广派官员去各地巡查冤案，听说是有些成效的，你当时没去试试么？”

“苏氏本是世家大族，不需要我来光耀门楣，况且大家族里天资聪颖者甚多，我经书读得一知半解，在里面排不上号，如此一来对经济仕途便更没兴趣，所以常常偷溜去，专找些没用的杂书杂诗来读。那时我以为有家族荫庇，将来个小官，可以当一辈纨绔弟，谁曾想一朝势去，落风尘，当年与我一起读书的，皆是杀、抄家、放……苏氏历朝荣耀，说没，就没了……”

那双凝视着他，里面有多少他从没见过的痛苦与绝望，今日全宣而，令他心碎。

“如儿聪慧，留心细微之，我自愧不如。”

恰时窗外一银光劈过，闪得屋内突然一亮，怀里的人猛地抬，对上霍求懿疼惜的目光。皇帝搂腰背贴上他，安：“如今葛仙人已死，抱朴庙寂寂无人，连匾额都被撤去，可见行恶之人终有报应。”

“呵……”苏稚闻言苦笑，“那会儿我刚卖去没几年，整日被困在趣芳馆里，哪能去接到他们。即便有幸陈情，上面的官员查不查又是另一回事。你来都这么久了，也知这边的风气，这样好金钱名利的一个地方，一个苏氏倒了，背后多少人盯着要成为新的世家望族，冤枉就冤枉了，怎可容它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话我从不同旁人说，说多了，对自无益，反而招来麻烦，哎……”话停在此，苏稚悠悠呼一气，珠转动看向天板，不知在想什么。

“理来说的确如此，但毕竟是在都的地界上，都的官员想要压着何其容易？据说皇上是一路从西北打仗打来的，登基时多少岁来着？我想想，好像是十七，大约军营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刚登基就想些政绩，不晓得这事情的复杂。哈啊……我看，他心虽好，但当时太年轻，不能顾及周全……”

“可理说巡查之人都是皇帝指派下来的谏议大夫，由他们办案，想来牵扯不到都本地势力吧……”

“报应？纵使他被千刀万剐，我的亲人也不能再回来了。敬之你可知，比起咒他骂他，我更想要的是平反冤屈，恢复家族清誉。”

怀中人脸儿白的，霍求懿低亲了一大，灭蜡烛，也渐渐睡着了。

霍求懿听到对自己的评价，好半晌不说话。能说什么？他实在无话可说，只得在心里把这桩事记下。好在苏稚晚上讲一大通话已困了，无意计较他的沉默，又打了个哈欠便在他臂弯里睡去。

那人得了夸，少见地勉一笑，懒懒翻回去，轻声同他说：“好歹我正经读过书，就算突遭变故被卖趣芳馆，得闲时也找些诗书来解闷，没把知识全丢了去。我四岁开蒙，后来和族里一弟一同上学堂。夫说我记好，只是悟略逊些，只要肯下功夫，仕途是有望的。”

人灯下太息，闻者不禁同叹，帝王的一笑一怒能左右底下千百余人的前途命，为君、用人、治国，不可不慎重啊。

他说着，霍求懿默默听着，脑海里浮现一个小人模样的苏稚，梳总角发髻，佩和田玉觽，临窗诵，学圣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