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利兹山，对……”奥德里奇王格外平缓的声音听来简直像是赞许，只要不去看他的神。“起码你还记得，是有条生路摆在你跟前的。你和全将士惟一的生路，如果我没有恰巧赶来的话。把主力都用于封锁寇什涅沼泽的叛军，没法再变一批兵围追你们。除非，你又拱手给了他们机会。”

“……如您所言，我确实负有不可推脱的罪责……”埃格伯特空地喃喃，“也明白无论如何不应当这样……也许经历过几次就会心安理得了……我只不过还不太习惯，‘不值得赌伤员们的生还’……”

倘若这淬了火似的字句没有钉埃格伯特发木的肺腑，剜去思维的最后一丝活络，不用等奥德里奇斥责完，他就会同过去那样忍声泪俱下的冲动，卑微地匍匐在发作的父亲脚下乞求宽宥。可他只微微张开嘴，合上，又张开，如此反复着这看上去呆傻可怜的过程。尽心智无力搜罗应对的言语，意识却在不住地喧哗；这喧哗愈演愈烈，越过本人的控制，翻着涌上来挣脱了尖：

埃格伯特全的血都冻住了。父亲尖锐的见并不使他意外，实际上在吉利兹山脱那一瞬，他就意识到冠冕堂皇的辩解全到此为止了：“在前往吉利兹山的途中，不断有士兵被冻伤……我便没令他们全速行……这一耽搁，就被敌军掌握了动向……”

“您刚才探视过的伤员，都是着实熬不住了才来求我的。不，甚至还不是直接来自他们的请求……起初，他们冒着最良的战赶起路来都吃力的暴风雪没日没夜地走，没有足够御寒的衣，伤病、饥渴、疲劳却一样不少……有人走不动了，就由旁边的人架着走，直到这些曾有余力照料别人的也衰弱到要靠别人照料。军中不再骑了，匹用来运送情况最严重的伤病员，但减少不了每天都在发生的掉队和伤亡……前几天，有个下豁去似的来请愿，同来的士官搀着歪歪倒倒的同伴。他说他手下死伤尤其惨重，并且再也不忍看到这些忠诚而顺服地跟随我——跟随陛下您的士卒，接连被弃尸荒野了……就在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我，能不能给伤患一些休整的余裕，说‘他们会珍惜您的恩典，用省下的力撑到援兵到来继续为您效劳’的间隙，那个伤者就从搀扶他的胳臂间落下去……搀他的人一脸木然，像压不信请愿能改变什么的漠不关心……陛下，我知我搞砸了，但我发誓，”埃格伯特语气急促起来，“陛下，我发誓，我是真的想多保全些本能够生存下来的战士……到这一步全是因为我无能，可我绝没有草率对待任何人的命……没有半随随便便打发谁去死的意思！”

这几句坦白的嗫嚅让奥德里奇骤然变。他审视着从来起就杵在原地，表情和血尽失的埃格伯特，难以相信儿愚蠢至极的优柔。诚然，前的不过是个虽有利落的军人作派，却到底缺乏战火熏陶与磨砺的少年，但奥德里奇对儿的资质是有底的：数年来军旅的耳濡目染，在军事决议上常有过得去的见地，能力和都得上被寄予的厚望。虽说是初次领兵，也绝不至于犯下这等低级的过失，险些酿成的后果更在奥德里奇中激起一波过一波的余悸：“你可真够仁慈啊，恩准他们歇歇脚再领去送死的仁慈！哪怕是畜生也不会越训越傻吧，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把你培养得这般糊涂！换成个最下等的营房里不识字的小卒，也未必作这样不可救药的判断！还是说到来你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丢了?”

“没有人真正因为你的冒险得救！那些伤员有气在，更多是靠侥幸而不是你的决定，反倒是其余的人也被你拖了险境！你剩下的补给还能维持多久？这里有的是可用来牵制援军的屏障和手段，敌人都用不着力气亲自对付你，你认为耗下去人是会死得更少还是更不悲惨？要是你的怜悯不能帮你清醒地决断，就把它给我收起来——”奥德里奇了几气，徒劳地试图压制住行将决堤的愤怒，“你放纵的不是善，是罪。”

“保全你统领的战士是你的本分，光凭你的心可称不上保全了他们。”奥德里奇全然不为埃格伯特的这番倾吐所动，“你仅仅是押上所有人的命去赌罢了。就当你那个同样心的下是情有可原，毕竟他能考虑的也就是他手下的安危。而你，左右的是全军的存亡，下的是在你的位置上绝对不能下的赌注。”

父间再次陷了缄默，但比起方才在营外的要短。在从奥德里奇起到行至他面前的间隔中，埃格伯特尚来不及恢复思考，纯粹于心里被唤起的条件反式的恐惧后退了一步。太大胆了，一个沉重的耳光迅速提醒了他。埃格伯特刚略一转动被扇得歪向一边

不可能猜不到这么明显的意图，他们用重兵封住了退路。光是撕开突破就付了不小的代价，要再返回敌军的地盘正面战，希望就，就更渺茫……箭矢耗尽，武毁损，军需短缺……最糟的是一直在下雪，不然，我们倒也能绕开寇什涅沼泽，沿吉利兹山……”埃格伯特突然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