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来，满目痛疚，“对不起，我言了，我也曾以为我们会一生一世的，能纳你为妾，你不知我有多兴。可后来渐渐的，我夜里发梦，总梦见又在这里，我去揭你的帐，就看见你同一个男人躺在一起，今天一个、明天又是另一个……抱歉，我没我想的那么大方，总归忘不掉你的过去。”

那骊珠亦是伶俐的，同鄙夷地朝窗里望去，正望婉情一片侧颜，“姑娘还是不要在这里坐了，这里的风着气，仔细脏了骨。”

于是他们就在那方小小天地里挤在一，肩着肩，袖磨着袖，畅说天地，猜枚打手心，直将一太熬下去。

直到那陌路萧郎绝尘而去，阿阮儿就像再承不住命运施予的悲苦一样垂下去。

她重振了好几次呼，方才拈着帕往他脸上甩一甩，“嗳，往后真持起来，教导女孩麽，你可来照顾照顾生意啊，也不枉费我们好过一场麽。”

她曾在那些勾勾缠缠的宿命里，饱经风霜，长希望。此番才明了，原来最大的苦难是每日望着“希望”死去的尸，而这尸，曾是他亲手塑造起、又亲手杀死的。

万古木折冻，那些烟雨旧梦被斩断在过去。但田羽怀的里实在是有些丝丝缕缕的勾欠。他将票放在炕几上，闷着声，“你怎么又回这里来了？”

说话间便起了，仍将银票留在炕几，踅至门槛儿，略顿了步，“以后要是有什么难，你认得我家的门，使个人去报我一声，我在所不辞。”

田羽怀有些似乎有些动容，垂下了由袖中掏两张票，“随你兴吧，看就到年关了，我给你送节费来，别的过，要吃什么要穿什么，只去买来裁来。”

阮儿垂眸莞尔，“我没别的地方去啊。”

“别闹。”

他有刹那的山崩海溃，连连摆手酸涩地笑，“别谢别谢，是我亏欠你的。”

“不叫你田相公，该叫什么呢？”

“那你往后还这营生？”

田羽怀握住那条挥挥洒洒的粉绢，片刻二人都有一霎的怔忪，恍惚还是闺中之乐，他们亦还是两年中的鸳鸯宿侣。可一眨，情也难抵她劣迹斑斑的过去，那些洗刷不清的污秽令他们又成了时下这对怨侣。

而如今，不知熬过多少个太后，他又将她丢在黑暗里。

那笑暗下去，沉甸甸的旧年景便扑朔而来——在酒酣，荫静谧的某个白日，他曾带着小轿到月到风来阁来迎她，一路又带着满心喜蜿蜒着到了家宅的角门，被家拦在外，“爷，有规矩，白天不能，暂且等着了夜吧。”

阮儿在他中看见一抹熟悉的鄙夷，便十分认命、十分坦然，“我麽就是这个命。不过如今年纪大了，二十多了，哪里还能刮剌上客人啊？下手上握着从你家来时你给的那些银，就想着开个行院，养几个女孩，我坐着收钱就好。”

他所说的“我家”，亦曾是阿阮儿梦幻泡影的家，最终碎在了她冷冰冰的宿命里，碎成了鲛人的泪珠，吧嗒吧嗒坠在她的粉缎裙上，洇染了上一片折莲枝暗纹。

一梦到楼台，仿佛光中的尘埃，笃笃末末落在了妆案一面雕镜上，玉手一揩，显一张寂寞羞容，合风助雨愁。

“气怕什么呀？”云禾障袂轻笑，睛像刀似的扎在婉情上，“我们这地方本来就是狐狸窝，谁还没气？只是‘仙气’倒少见。嗳，说来真是可笑，面上到我们这里来充神仙，暗地里又专

只将田羽怀憋一气，却见阮儿由轿帘里伸一只手，“不妨事，等一等就等一等吧，你来坐着，不要闹，省得你父母亲不兴。”

低低的，轻轻的，是阮儿的笑音，“我不要你的钱，如今我既不是你的小妾，也不生意，要不着你的。”

了绢后，阮儿复起笑颜，将银票由炕几推回去，“得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等我吃不起饭那天再找你吧，多谢你。”

冷风着婉情睑下的一淡青，淤满人世的不如意。自又叫那沈从之丢下后，足恼得她好几夜睡不着，夜里辗转反侧，仍是不甘心落在这命运的臭沟里，便愈法恨起来。

正巧云禾姹紫嫣红地打廊下过，瞥稍见，便姿姿媚媚地挨着廊沿坐下，与骊珠打趣，“屋里炭火烧得太旺，倒烧得人闷闷的，在这里过堂风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