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至清瞧不起这类谄媚谀词，也应劝谏天远离这小人，不过他觉得天偶尔有些缺乏自信，婉转说：“君主贤明自有天地民心评判。废帝不能用人，旱涝频发，而统治无方，上不能祈禳致晴雨，下不能安抚百姓，四民恶之。陛下初践祚，国事未定，朝多庸碌，野有遗贤，而能守京定边，又能安抚云州，是为仁而人，明察善任。祈雨有应，足见天心。”

侍从收起画轴。天从手边摸起一张棋盘，二人静静对坐手谈。

“陛下上察天心，臣无事可教。”

余至清正着一枚黑玉棋，闻言也忘了放下，抬凝视天，：“陛下曾在经筵请教历代明君故事，又命人将历代男君独列一书，置于案，时常翻阅。陛下勤学善思，想必有所收获。陛下以为，如何能称明君?”

余至清放下棋，笑下拜，：“陛下有此言，臣当为天下万民而喜。”

天记事前，先帝早已失了权柄。他对这些旧事不太了解，闻言低：“朕还记得，年少时中对父皇多有赞誉，唉……朕登基以后阅览前朝史注，才知……”

余至清非常坦然地回望。

日光西沉，榴影纤长，投在棋盘上摇曳生姿。

自两千年前九州共主和天地订立盟约，九州共尊的皇帝也是代替天地牧养万民的天，既是人，又是神。

“此类奉圣之词，若在二十年后，才为合宜。如今面世为时尚早，上书之人亦需磨砺。”余至清最后下了判断。

天咽下对父亲的褒贬，又说：“才知……不受蒙蔽之难。”

“……近日有臣属上书，称赞如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君王垂拱而治，远迈先代。朕听了十分汗颜。”天反握住臣属温的手，缓声言。

君王从师受，不论尊卑。但余至清自以为德薄才浅，未明达正，尚不能成为天的老师。

“陛下明察善识，臣谨奉命。”

意中人的指甲修剪得圆无锋，贴在红的甲床上清透如玉。

人们理想的天，是德圣人，教化贤师，治国的慈母，安民的孝。

余至清拢住他微凉的指尖，无声安。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历代君主践祚之初，皆建功立业，扬己之德，博明君之誉，而图不朽于世。能善始善终者，十不存一。”

天忽然低声问：“先生以为，朕果真能成为明君吗？”

——人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即圣即王的神像。

这话大天意料，他怔怔看着意中人澄澈的睛，一时茫然。

敬的直臣相信君上能勤政二十年以成明君，这样重的期待沉甸甸压在天肩上，他既喜且忧，缓缓：“朕已令此人下州县察民情，先生来之前刚刚发给中枢。先生既然知了，也告诉鸾台，明令群臣以后不要再上这贺表。”

天笑了一下，扶住他的手腕，说：“先生少以谏言动天下，后来保境安民，成不世之功，德日月，为社稷之贤臣。朕有成明君之心，先生将以何事教我?”

——天登基后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朝圣者的神庙。

天耳微红，低垂目看自己掌中——

天凝神细思，：“母后曾教朕，治国以正，贵而尚柔。是故历代立储，先女后男，先德后贤。国无长女承祧，是天命衰微之兆。本朝接连三位男登基，史无前例，人皆疑忌。朕自登基后，以青史为鉴，以为历代明君或建功，或扬德，术有不同，而恒一，唯以正民。故时时以前人自省，战战兢兢，唯恐不能持，以负众望。”

“至治馨香，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尔。若问天神地只，四方百姓，则彼时确属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等德薄才浅，而蒙陛下信重，托付国事，未敢懈怠。先帝敢称垂拱而治，臣等虽不敢比附先代贤良之士，却敢断言，今陛下之贤明远胜先帝。”

“陛下称赞臣的功名，其实陛下为君，如日初升。而臣之功名如月相，看似明亮，不能恒久。”余至清温声，“先太当朝时，人才济济，群星拱月，臣期间，其名不显。直到废帝大掀党争，为己私排挤忠良，帝星晦暗，贤德隐退，臣不过行一二应行之事，却侥幸得名。臣之才德没有增加，而名誉与日俱增，是因时局更易，非臣之功也。”

臣对君的敬本应如人敬神、母，只是天太年轻，又怀着一片赤忱慕，有时将己放得太低，臣下的敬之中难免掺杂怜惜情——即使如此，正因如此，明明帝后敌本该平等，余至清温柔捧起纯稚的一片君心时，就更要留意君臣尊卑，刻意将自己放得更低，绝不肯和君王平起平坐。

余至清才思捷，当

理想的天对待国家要像对待自己的一样惜，天地、国与君冥冥相契。

天不由翘起角，但很了解意中人的习惯，静静等他的转折。